飘 雪 (1/67)

   下雪了。下雪的时候，路上的行人很少。谢绝了朋友开车送我，独自步行回家。
    路灯下，沿街走着。雪越下越大，感觉人在上升。铜钱大的雪片落在我的头上、落在我的脸上、落在我的肩上、落在我的心里。油然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，在我的胸中翻滚起来。我居然停了脚步，仰起头，睁大眼，伸展双臂......
　　
    雪，把我带回了童年的小山村。也是这样一个大雪飘落的夜里，白发蓬松的姥姥抿着没牙的嘴，端着从野处的地窖里刨出的一簸箕土豆，用肩膀推开厚厚的门板“吱呀”一声进来，嘟囔着：“饿了吧？姥姥给你熏山药蛋吃”。山林里干树枝燃后的灰烬很快焖熟的山药蛋，是我当年充饥最好的食物。
   焦黑的皮剥落，滚烫的山药蛋比雪还要白。我木木的看着，囔囔地吃着。姥姥看着我吃“点心”。煤油灯下，浑浊的目光里涌动着温泉般的亲切与慈祥。她低声嘟囔着什么，伸出满是茧子的手，颤抖着捻起我吃落的雪片一样的土豆渣往嘴里填。
   我的父母在积极为革命工作。5岁那年，我被姥姥带到了吕梁山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。全村13户人家，60多口人，离当时的人民公社关上村有五华里的路程。白天，姥姥在地里耕作，我被送到只有7个学生且年级不等的学堂认字，空闲了只能在田间地头捉蛐蛐。很快，我便满口吕梁山区口音，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“山药蛋”。
   山火的灰烬焖熟的山药蛋，姥姥掌控着，不可轻易吃得。我是在后来的岁月里才明白，那是怕我吃多了就再也不稀罕这个东西，因为再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哄着我了。

   到了念书的年龄，我回到了父母的身边，姥姥每年都背着土豆拄着拐杖，走很远很远的路来看我们。母亲用微波炉为我烤就了一堆土豆。可是，我再吃这山药蛋时，全然没有了当年喷香的味道.......
   20岁那年，我在太原读书，也是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天气，我来到阔别已久的小山村，看望年世已高的姥姥。那时没有电话，去之前未写封信告知，姥姥不识字。
   我轻轻地推开厚厚的门板，太阳哗的把自己的脚伸进黑黑的窑洞里。尽管窑洞里亮堂了许多，但我的姥姥已经不能一下子就认出我了。等完全弄清楚我的身份时，姥姥扯起了黑的衣襟擦拭着眼角的泪珠。窑洞里，姥姥满地儿的转了一圈，也没有找到她自己认为可以招待我的好吃食。“我要吃您焖的土豆”由挎包里掏出从省城带来的松软的蛋糕我说。
   吃着姥姥为我焖熟的山药蛋，我环视着姥姥居住的黑黑的窑洞。
   碧绿的河水，一只小船，一光腚童子，在兰天白云下，甩着鱼杆，钓起一只碗口大的鲤鱼。这幅曲卷了角黄黑了边的年画，已经在姥姥炕头的墙上贴了十五年 。炕脚摆放着我儿时的玩具：两个装过茶叶的小纸桶 。
   我要返校了，姥姥往我的挎包里塞了几颗刚刚熏好的山药蛋，嘟囔着：“路上饿了吃，好好念书、.好好做人......”。
   我紧紧地捂着挎包，一路小跑着下了山坡。不由的停下了脚步，扭转身来，飘雪中，姥姥拄着个棍儿爬上山顶，手扶着老榆树，远远地目送着我。我看不清她的脸，只感到有一阵风在吹动着姥姥乱蓬蓬的白发......
   客车里，我坐在后面的排座上，扭过身来，使劲用我的袖子檫着玻璃。车，越走越快，山顶的姥姥越来越小，变作一个黑点，从我的视野里消失。雪，越下越大.......

   20年后，这个飘落着大雪的夜里，我又一次闻到了焖山药蛋的喷香的味道。姥姥拄着杖依然在高高的山坡上，那颗老榆树下面...... 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07年12月14日  雪夜    是流